我叫林夏，家在西部农场。别人一听到 “西部农场” 这四个字，脑子里多半会冒出大片的麦田、晒得发亮的拖拉机，还有风吹过来带着麦草味的画面。没错，我们家就是干这个的。爸爸是农场主，妈妈负责家里的账目，而我，是他们口中 “西部农场的女儿们” 里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一个。
“最不让人省心” 这句话，是爸爸在我上高中那年给我贴的标签。原因很简单 —— 我不想继承农场。
我想离开西部，去东部的城市读书，去看看高楼大厦，去挤地铁，去做那些听起来就很 “现代” 的工作。可爸爸觉得，农场就是我们的根，女儿们迟早要回来帮忙。为此，我们吵过很多次，每次都不欢而散。
那天是我放寒假回家的日子。火车一路颠簸，我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平原，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，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。因为我知道，这次回家，爸爸一定会再次提起 “继承农场” 这件事。
果然，我刚下车，就看到爸爸站在车站外等我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脸上全是风霜。看到我，他只是点点头，说：“走吧。”
一路上，我们谁都没说话。车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，还有风吹过车窗的呼呼声。我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回到家，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。看到我，她笑着说：“回来啦？快洗手，准备吃饭。”
饭桌上，气氛有些微妙。爸爸埋头吃饭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眼神里带着审视。妈妈则不停给我夹菜，试图缓和气氛。
“学校那边…… 怎么样？”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 我回答得很简短。
爸爸放下筷子，说：“听说你最近在申请东部的大学？”
我心里一紧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真的打算不回来了？” 爸爸的声音有些低沉。
“爸，我想去外面看看。” 我鼓起勇气说，“农场有姐姐们帮忙，我……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，“我们家世代都是农民，你现在说不想待在这里？你知不知道农场有多不容易？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？”
“可我有自己的梦想！” 我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，“我不想像你们一样，一辈子围着土地转！”
“梦想？” 爸爸冷笑一声，“你那些所谓的梦想，能当饭吃吗？等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，你就知道这里的好！”
“我不会混不下去的！” 我说完，猛地站起来，“我吃饱了！”
我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，用力关上门。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：“你少说两句！孩子刚回来……”
我靠在门后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为什么爸爸就是不理解我？为什么他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？
那天晚上，我几乎没睡。第二天一早，我就起床，打算去农场里走走，散散心。
冬天的农场有些冷清，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。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我裹紧了衣服，慢慢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，我看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。是爸爸。他正弯着腰，在地里查看什么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。“爸。”
爸爸抬起头，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又低下头，继续干活。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 随便走走。” 我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的动作，“这么冷的天，你怎么还出来？”
“农场的事，一天都不能耽误。” 爸爸说，“你以为种地很简单？春天要播种，夏天要浇水，秋天要收割，冬天还要翻地、施肥。哪一步出了问题，一年的收成就没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以前我总觉得农场的工作很枯燥，可现在看着爸爸布满老茧的手，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你知道吗？” 爸爸突然开口，“你小时候最喜欢来农场玩了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高，” 他比划了一下，“总跟在我屁股后面，问我这个是什么，那个是什么。那时候你说，长大了要和我一起种庄稼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了。
“后来你上了初中，就很少来了。” 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开始喜欢城里的东西，开始嫌弃这里脏、这里累。我知道，人往高处走，水往低处流。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回来？” 我忍不住问。
爸爸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。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？” 我有些不解。
“我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。” 爸爸说，“你从小就倔，受了委屈也不说。农场虽然苦，但至少有我和你妈在。你要是累了，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我怔住了。原来爸爸不是想控制我，而是担心我。
“爸……” 我喉咙有些哽咽，“对不起，我以前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 爸爸摆摆手，“我也有不对。我总觉得，把农场交给你们，你们就能过得安稳。可我忘了，你们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爸爸叹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其实，你姐姐们已经跟我说了，她们愿意留下来帮我。你要是真想去外面闯闯，就去吧。”
“真的？” 我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。” 爸爸点点头，“不过，你要答应我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要给家里打电话。还有，放假的时候，记得回来看看。”
“嗯！” 我用力点头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“爸，我会的！”
爸爸笑了笑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走吧，回家吃饭。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我跟着爸爸往回走，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，照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，也照在我和爸爸的身上。
我突然觉得，西部农场的风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