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非遗回响
我是镇口那方青石板,静卧在老巷入口已近三百年。岁月在我身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,也让我成了这条老巷非遗手艺的沉默见证者。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,到暮色漫过黛瓦,我见过太多与竹编相关的故事,其中最让我难忘的,是阿婆和小敏的传承时光。
乾隆年间,这条老巷就以竹编闻名,那时我的身上每天都要碾过满载竹篾的独轮车,匠人们的吆喝声、竹篾的摩擦声,是老巷最热闹的底色。后来岁月流转,车马声渐渐稀疏,许多手艺都淹没在时代的浪潮里,唯有李家竹编,凭着一代代人的坚守,勉强留存了下来。阿婆是李家竹编的第七代传人,从我有记忆起,她就坐在我身旁的老槐树下,指尖翻飞间,普通的竹篾便能变成精巧的提篮、雅致的灯罩、灵动的小动物。
我记得阿婆年轻时的模样,梳着整齐的发髻,双手白皙却布满老茧,那是常年与竹篾打交道留下的印记。她编竹编时格外专注,眼神里的光芒,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明亮。那时每天都有街坊邻里来定制竹编,有的要给孩子编个小竹马,有的要给新房编个装饰屏,阿婆总是笑着应下,然后从竹筐里拿出处理好的竹篾,开始细细编织。竹篾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时而弯曲,时而交错,不多时,一个个鲜活的物件就成型了。我的身上,常常落满细碎的竹屑,那是时光留下的温柔碎屑。
可随着高楼在小镇边缘拔地而起,塑料、金属制品渐渐取代了竹编,来阿婆这里定制竹编的人越来越少。我见过阿婆望着空荡荡的老巷发呆,眼神里满是落寞。她的手指开始有些僵硬,编竹编的速度也慢了下来,但每天清晨,她依然会准时坐在老槐树下,把竹篾一遍遍梳理整齐。有好几次,狂风把她晾晒的竹篾吹得满地都是,阿婆佝偻着身子,一个个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尘土,嘴里还喃喃着:“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丢啊。”
变化发生在五年前的一个春天。那天阳光正好,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跟着父母回到了老巷,她就是小敏。小敏第一次见到阿婆编竹编时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两颗亮晶晶的黑葡萄。她蹲在我身边,好奇地看着阿婆的手指翻飞,时不时还会问上一句:“阿婆,这个竹篾为什么这么软呀?”“阿婆,你能教我编小蝴蝶吗?” 阿婆被小敏的天真打动,笑着点了点头,从最基础的劈篾开始教她。
劈篾是竹编的基础,也是最考验功夫的环节。要把一根粗壮的竹子劈成细如发丝、厚薄均匀的竹篾,不仅需要力气,更需要技巧。小敏刚开始学的时候,经常把竹篾劈断,手指也被划破过好几次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放弃。她坐在我身上,模仿着阿婆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。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我身上,晕开小小的水渍。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执着,也能看到阿婆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。
阿婆教得细心,小敏学得认真。从劈篾、煮篾、染色,到编织、定型,小敏一步步跟着阿婆学习。我见过她为了编好一个复杂的竹编花瓶,熬夜到深夜;见过她为了掌握染色技巧,反复尝试不同的染料配比;也见过她拿着自己编的小竹篮,兴高采烈地向阿婆展示。阿婆总是耐心地指点她,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小敏。老槐树下,一老一小的身影,成了老巷最温暖的风景。
随着小敏的手艺越来越精湛,她开始尝试把现代元素融入传统竹编。她编的卡通人物竹编挂饰,造型可爱,色彩鲜艳,深受年轻人的喜欢;她设计的竹编台灯,既保留了传统竹编的雅致,又符合现代家居的审美,一经推出就被抢购一空。小敏还把竹编制作过程拍成短视频,发布到网上,没想到吸引了大量网友的关注,很多人都慕名来到老巷,想要学习竹编手艺。
我的身上,又重新热闹起来。每天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人,踩着我的纹路来到老槐树下,看阿婆和小敏编竹编。小敏还在老巷里开了一间竹编工作室,免费招收学徒,把李家竹编的手艺传授给更多的人。她常说:“传统手艺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只有让它走进生活,才能真正活起来。” 我看着工作室里摆放的一件件竹编作品,从传统的生活用品到现代的艺术摆件,每一件都凝聚着传承与创新的力量。
如今,阿婆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,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长时间编竹编了,但她每天依然会坐在工作室里,看着小敏和学徒们忙碌的身影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小敏已经成了李家竹编的第八代传人,她用自己的方式,让这门古老的手艺重新焕发了生机。老巷的墙壁上,挂起了 “非遗传承基地” 的牌子,我的身上,也常常被前来参观的人们的脚步打磨得更加光滑。
岁月流转,朝代更迭,我见过繁华,也见过落寞。但我始终相信,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绝不会被时光淹没。就像阿婆手中的竹篾,历经岁月的打磨,依然能编织出美好的物件;就像李家竹编这门手艺,凭着一代代人的坚守与创新,依然能在新时代绽放光彩。阳光再次洒在我的身上,温暖而明亮,竹篾的清香随风飘散,那是非遗传承的味道,也是岁月静好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