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篮里的光阴
我是一只竹编篮,浑身带着青竹的温润气息,篾条交织的纹路里,藏着大半辈子的光阴故事。我的制作者是陈阿婆,当年她还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,指尖带着未经岁月粗糙的柔嫩,却已能将韧性十足的竹篾摆弄得出神入化。
那年春天,陈家竹编坊的院子里铺满了新砍的毛竹,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影洒在地面,留下斑驳的光影。陈阿婆的父亲,也就是我的老主人,正手把手教她劈篾。“劈篾要稳,力道要匀,不然篾条粗细不一,编出来的东西就不规整。” 老主人的声音醇厚,带着常年与竹子打交道的沉稳。陈阿婆点点头,握紧手中的柴刀,小心翼翼地顺着竹子的纹理下刀,竹屑簌簌落下,带着清新的草木香。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诞生的,陈阿婆用最细腻的篾条,编出了菱形的花纹,边缘还特意做了收边处理,既结实又好看。老主人见了,笑着摸了摸她的头:“不错不错,有咱们陈家竹编的样子了。”
起初,我是陈阿婆的宝贝。她用我装刚采的春笋,带着泥土气息的春笋在我怀里轻轻滚动;用我装缝补的衣物,布料的柔软与竹篾的坚硬相互映衬;后来,她出嫁了,我也跟着她到了新的家。那时,陈家竹编在镇上小有名气,谁家娶媳妇、嫁女儿,都会来订做一套竹编器具,竹篮、竹筐、竹席,件件都是精美的手艺活。陈阿婆每天都会坐在院子里编竹器,我就放在她手边,偶尔帮她装些零碎的篾条。看着她指尖翻飞,一根根普通的竹篾在她手中变成各式各样的物件,我心里也跟着骄傲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市面上出现了越来越多塑料篮、铁篮,它们模样新颖,价格还便宜,渐渐抢了竹编篮的风头。来竹编坊订做竹器的人越来越少,院子里的竹子也渐渐积了灰。陈阿婆的眉头开始皱起来,她依旧每天编竹器,只是速度慢了些,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落寞。有一次,邻居阿姨拿着一个塑料篮路过,笑着对陈阿婆说:“阿婆,你还编这个啊?现在谁还用水竹篮,又沉又不方便。” 陈阿婆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篾条放下,轻轻抚摸着我的纹路。那天晚上,我看见她对着老主人的遗像抹眼泪,嘴里喃喃着:“爹,这竹编手艺,难道真的要断在我手里了吗?”
我以为我会和那些被遗忘的竹编器具一样,被堆在角落里,慢慢蒙上灰尘,直到腐朽。可没想到,转机在几年后出现了。那天,院子里来了一群年轻人,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姑娘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和其他竹编物件,嘴里不停地赞叹:“太精美了!这就是非遗手艺啊!” 原来,姑娘是做非遗文化推广的,偶然间听说了陈家竹编,特意来拜访。
陈阿婆起初还有些拘谨,可一说起竹编手艺,她的话就多了起来,从选竹、劈篾,到编织、收边,每个步骤都讲得细致入微。姑娘认真地听着,还拿出相机拍了下来。临走时,姑娘对陈阿婆说:“阿婆,您的手艺这么好,不能就这样埋没了。我们想帮您推广陈家竹编,让更多人知道非遗手艺的魅力。”
从那以后,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。姑娘带着团队来拍纪录片,把陈阿婆编竹篮的过程拍了下来,传到了网上。没想到,一下子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,有人留言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手艺活,比塑料篮有温度多了。” 还有人专门来镇上,想买陈阿婆编的竹篮。
更让陈阿婆开心的是,有几个年轻人特意来向她拜师学艺。他们说,喜欢竹编的质感,想把这份老手艺传承下去。陈阿婆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手艺教给他们,就像当年老主人教她一样。看着年轻人认真学习的样子,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现在,我不再只是一个装东西的竹篮了。有时候,陈阿婆会把我放在展示架上,让来参观的人欣赏;有时候,她会用我装一些刚编好的小竹制品,送给前来学习的年轻人。阳光依旧透过竹影洒在院子里,只是这一次,光影里多了传承的希望。
我身上的篾条或许已经有些陈旧,但每一根都承载着陈家竹编的岁月与温度。我知道,非遗手艺就像这竹篾一样,看似柔弱,却有着顽强的韧性。只要有人愿意坚守,愿意传承,它就永远不会消失。而我,会继续在这片充满竹香的院子里,见证着这份手艺的延续,见证着光阴里的温暖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