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扎染香
我是一块嵌在古镇老巷的青石板,已经在这儿躺了两百多个春秋。雨水冲刷过我的纹路,脚步磨平过我的棱角,我见过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,见过穿着蓝布衫的妇人牵着孩子归家,而最让我难忘的,是巷尾那家扎染作坊里,代代相传的靛蓝清香。
嘉庆年间,我的身旁就有了这家扎染铺。那时的铺主是个叫李阿婆的妇人,她总爱坐在我身旁的竹椅上,手里拿着白布细细折叠、捆扎。阳光透过作坊的木窗洒在她身上,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,也把她指尖的棉线照得透亮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,她粗糙的手指划过白布时的温柔,还有捆扎时力道的轻重 —— 那些看似随意的褶皱和绳结,在她手里都成了章法。每当她把捆好的白布浸入靛蓝染缸,浓郁的草木香气就会漫开来,混着巷子里的桂花香,钻进我的每一个缝隙。
那时的古镇人,几乎都穿李阿婆染的蓝布衣裳。清晨,男人们穿着靛蓝短褂扛着锄头下地,衣角扫过我的脸颊,带着刚染好的清新;傍晚,女人们穿着蓝布围裙端着饭碗串门,笑声和染布的香气缠在一起,在巷子里久久不散。我见过李阿婆教她的女儿扎染,小姑娘笨手笨脚地捆扎,线绳总是松开,阿婆就握着她的手,一遍遍地教。“扎染这活儿,急不得,心要静,手要稳,就像这青石板,经得住岁月磨。” 阿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雨水滴在我身上的感觉。
岁月流转,朝代更迭,巷子里的房子换了一批又一批主人,唯独这家扎染铺,还守在我的身旁。李阿婆的后人一代代接过了染缸和棉线,我也见证着扎染手艺的起起落落。民国时期,洋布渐渐多了起来,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吸引了不少年轻人,扎染铺的生意渐渐淡了。有段时间,铺主是个叫李守业的年轻人,他曾想过放弃,把作坊改成杂货铺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我身旁抽烟,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。他看着染缸里沉淀的靛蓝染料,又摸了摸墙上挂着的老扎染布,那些布上的花纹,有牡丹、有喜鹊,还有古镇的小桥流水,都是祖辈们一针一线扎出来的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,他的指尖划过我身上的纹路,就像当年李阿婆划过白布的样子。
后来,李守业还是留了下来。他开始尝试在扎染里加一些新花样,把古镇的风景、现代的图案都扎进布里。可即便如此,扎染的生意还是不温不火。我见过他的妻子抱怨,见过他的孩子不解,可他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我身旁扎布、染色。他说:“这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在我手里断了。” 那些年,我陪着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冷清的日子,看着染缸里的靛蓝一次次被搅动,看着扎好的白布一次次被浸染,那股熟悉的草木香,从未消散。
转机出现在十几年前。那天,一群背着相机、拿着笔记本的年轻人走进了巷子,他们是来寻访非遗手艺的。当他们看到铺子里挂着的扎染布时,眼睛都亮了。他们围着李守业问东问西,拍他扎布的样子,拍染缸里的靛蓝,还买走了不少扎染作品。从那以后,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古镇,来到这家扎染铺。有游客,有学生,还有想学习扎染手艺的年轻人。
现在的铺主是李晓雨,她是李守业的女儿,也是这家扎染铺的第五代传人。她不像祖辈们那样只守着作坊,而是把扎染搬到了更大的舞台。她会在网上直播扎染过程,会带着扎染作品去参加各种非遗展会,还会在古镇里开扎染体验课,让更多人亲手感受扎染的魅力。
每天清晨,晓雨都会坐在我身旁的竹椅上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她的手法娴熟又灵动,时而把白布折成整齐的方块,时而拧成扭曲的绳结,不同的捆扎方式,能染出千变万化的花纹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就像当年洒在李阿婆身上一样。孩子们围着她,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,她耐心地讲解着,还会手把手地教他们捆扎。当孩子们把自己扎好的白布浸入染缸,看到白布慢慢变成靛蓝色时,脸上都会露出惊喜的笑容。
我常常会想起两百多年前的那些日子,想起李阿婆温柔的声音,想起当年巷子里弥漫的扎染香。如今,那股香气依然在巷子里飘散,只是多了几分热闹,多了几分生机。我知道,这股香气里,藏着祖辈的坚守,藏着后人的传承,也藏着我们古镇的岁月与深情。
风吹过巷子,卷起几片落叶,落在我的身上,也落在铺子里挂着的扎染布上。靛蓝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片流动的星空。我静静地躺着,继续见证着这家扎染铺的故事,见证着这门非遗手艺在岁月里绽放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