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糖画摊
清晨的风裹着巷子里的油条香,溜过青石板路的缝隙,我揣着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,一颠一颠地往巷口跑。作为在这条老巷长大的小学生,我的快乐很简单,就是每周六早上能攥着零花钱,蹲在李爷爷的糖画摊前,看他用一根勺子,把金黄的麦芽糖变成活灵活现的龙和凤。
李爷爷的糖画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,一块洗得发白的木板上,摆着个布满细纹的转盘,上面画着十二生肖和各种吉祥图案。转盘转起来的时候,木头轴会发出 “嘎吱嘎吱” 的声响,那是我童年里最好听的音乐。我总是挤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中间,踮着脚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爷爷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关节凸起,手心布满老茧,可握起勺子来,却稳得像钉在案板上的钉子。
熬得恰到好处的麦芽糖呈琥珀色,黏稠得能拉出细长的丝。李爷爷手腕轻轻一转,勺子里的糖汁就像听话的小精灵,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。手腕起落间,一条鲤鱼的轮廓就渐渐清晰了,再点上两个黑亮的芝麻当眼睛,那鲤鱼仿佛下一秒就要摆着尾巴游进水里。“小丫头,今天想转个啥?” 李爷爷的声音像老槐树的树皮,粗糙却温和。我攥着钱,小脸涨得通红,大声说:“我要转个龙!” 周围的小孩都起哄,龙可是转盘上最难转到的图案,转到就能得到最大最复杂的糖画。
我用力拨动转盘,木指针摇摇晃晃地转起来,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指针慢慢减速,划过老虎,划过兔子,最后颤巍巍地停在了龙的图案上!“哇!” 周围响起一片欢呼,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李爷爷笑眯了眼,拿起勺子,手腕翻飞得更快了。糖汁在石板上流淌、勾勒,龙头昂扬,龙鳞细密,龙尾飘逸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。等糖汁凝固,李爷爷用一根竹签轻轻一挑,一只威风凛凛的糖龙就出现在我眼前。我小心翼翼地接过,舍不得下口,举着它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阳光照在糖龙上,闪着亮晶晶的光,引得路过的大人小孩都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学业渐渐忙了起来,周六早上不再有时间去巷口蹲糖画摊。偶尔路过,看到李爷爷的摊子还在老槐树下,只是围在摊前的小孩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一次放学晚了,天已经擦黑,我看到李爷爷坐在摊前,手里摩挲着那把勺子,眼神望着巷子深处,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走过去,轻声喊了句 “李爷爷”。他回过神,认出我来,笑着说:“丫头长这么高了,好久没见你转糖画了。” 我点点头,说:“学习太忙了。” 那天,李爷爷没让我转转盘,亲手给我画了一只小兔子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甜得恰到好处。
再后来,听说巷子里要拆迁了,老槐树也要被移走。我特意跑去巷口,想再看看李爷爷的糖画摊。可那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空地,老槐树不见了,糖画摊也不见了。我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我向邻居打听李爷爷的去向,邻居说,李爷爷年纪大了,儿子接他去城里住了,临走前,他把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勺子送给了社区的文化馆。
上周,学校组织去文化馆参观非遗展览。在一个玻璃展柜里,我看到了那把熟悉的勺子,旁边还摆着几张老照片,照片上,李爷爷站在糖画摊前,手里拿着刚画好的糖龙,脸上满是笑容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糖画,是老巷子里的甜,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李爷爷的糖画摊,不仅仅是一个卖糖画的摊子,它藏着老巷子的人情味,藏着我们这代人的童年,藏着一门手艺的传承。那些甜甜的糖画,那些转盘转动的 “嘎吱” 声,那些老槐树下的欢声笑语,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,刻在我的心里。
现在,我再也吃不到李爷爷画的糖画了,但每当我想起巷口的那个糖画摊,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。我知道,那份甜,那份人情味,会一直陪着我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