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一响，我就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，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巷口跑。不是急着回家看动画片，也不是惦记着妈妈炖的排骨汤，而是冲着巷口那个支了十几年的糖画摊。
摊主是个姓王的老爷爷，大家都喊他王大爷。他的摊子特别简单，一块洗得发白的木板，上面摆着熬糖的小铜锅、一把长长的铜勺，还有一块磨得光滑透亮的大理石板。石板旁边插着一根竹竿，竹竿上挂着好些糖画，有威风凛凛的大老虎，有摇头摆尾的小金鱼，还有腾云驾雾的孙悟空，在夕阳底下闪着琥珀色的光，看得人挪不开眼。
我挤过放学的人潮，跑到摊前的时候，王大爷正笑眯眯地看着我。“丫头，今天又要小兔子？” 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股子暖和劲儿。我点点头，把攥得发热的五块钱递过去。王大爷接过钱，捏在手里搓了搓，像是在感受那点温度。
他先往铜锅里舀了一勺黄澄澄的麦芽糖，架在小火上慢慢熬。火苗舔着锅底，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，空气里很快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，把旁边卖烤红薯的香味都压下去了几分。等糖稀熬得恰到好处，王大爷拿起铜勺，手腕轻轻一转，金黄的糖稀就像一条调皮的小蛇，从勺尖滑落到大理石板上。
他的手速特别快，手腕时而轻抖，时而疾转，铜勺在石板上龙飞凤舞。我盯着他的手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只见那糖稀先是勾勒出一个圆圆的脑袋，接着是长长的耳朵，然后是短短的身子，还有四条蹦蹦跳跳的小腿。不过眨眼的工夫，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现在石板上。王大爷又用小竹签在兔子身上一压，往上一提，一只带着竹签的糖画兔子就做好了。
我接过糖画，先舍不得吃，举着它在巷子里晃悠。阳光照在糖兔子身上，晶莹剔透的，引得旁边的小弟弟小妹妹直瞅我。等糖画稍微凉一点，我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，酥脆的糖壳在嘴里裂开，甜滋滋的味道瞬间溢满了口腔，那是童年最甜的味道。
王大爷的糖画摊，是我们这条巷子的风景。每天放学的时候，摊前都挤满了孩子，叽叽喳喳的，像一群小麻雀。王大爷从来不嫌烦，不管多忙，他都笑眯眯的，耐心地问每个孩子想要什么图案。有时候遇到没带钱的小孩，他也会捏一个小小的糖蝴蝶，递给孩子，说：“拿去吃吧，下次记得带钱就行。”
有一次，我问王大爷：“您天天在这里摆摊，不累吗？” 王大爷摸了摸我的头，眼睛望向巷子深处，慢悠悠地说：“累啥哟，看着你们这些小娃娃吃得开心，我就高兴。这门手艺，传了好几代了，要是没人学，没人看，那才叫可惜呢。”
那时候我还小，听不懂王大爷话里的惋惜。直到去年夏天，巷子里要拆迁，说是要建高楼大厦。消息传出来的时候，巷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。我最担心的，是王大爷的糖画摊。
拆迁的前几天，我又跑到巷口。王大爷的摊子还在，只是比平时冷清了不少。他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摩挲着那把铜勺，眼神有些落寞。我走过去，轻声说：“王大爷，我要一个孙悟空。” 王大爷抬起头，看到是我，眼睛亮了亮，点点头，又开始熬糖、作画。
那只孙悟空，他做得格外用心，金箍棒画得笔直，披风飘得飞扬，比以往任何一个都精致。我接过糖画，咬了一口，还是那个熟悉的甜味，却不知怎么的，嘴里有点发苦。
王大爷看着我，说：“丫头，以后啊，怕是吃不到爷爷做的糖画了。” 我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王大爷又说：“不过没事，前阵子有个年轻人来找我，说想学这门手艺，还说要把糖画卖到网上去，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听到这话，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原来，那些老手艺，并没有被遗忘。它们就像王大爷熬的糖稀，虽然会冷却、会凝固，但只要有人愿意重新加热，就能再次流淌出甜蜜的味道。
后来，巷子拆了，高楼建了起来。我再也没在巷口看到过王大爷的糖画摊。但每当我路过那片崭新的楼房，总会想起那个夕阳下的小摊，想起王大爷笑眯眯的脸，想起那甜到心里的糖画。
那些藏在街头小摊里的人情味，就像一颗颗小小的糖，虽然不起眼，却能在不经意间，甜满整个童年，温暖往后的岁岁年年。它们是城市里最柔软的底色，是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，永远不会被时光抹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