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的铃声刚落，我就拽着书包带子往巷口冲，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，像极了糖画摊老头儿手里的小铜铃。转过街角，那抹熟悉的焦糖色甜香就裹着风扑过来，混着老槐树的清香，在鼻尖打了个转儿。
摊子支在老槐树底下，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当案台，上面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，里面盛着熬得金黄透亮的麦芽糖稀，旁边插着几根竹棍，还有个掉了漆的转盘，画着龙、凤、兔子、孙悟空，红的绿的漆掉了大半，却还是我们这群孩子眼里最稀罕的宝贝。守摊子的是张爷爷，头发白得像撒了一把雪，脸上的皱纹比老槐树的树皮还深，可那双捏着铜勺的手，却稳得很。
“爷爷，我要转个龙！” 我攥着攒了三天的五块钱，踮着脚尖把钱递过去，硬币落在搪瓷碗里，叮当作响。张爷爷眯着眼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，他拿起转盘上的小木棍，轻轻一拨：“娃儿，手气咋样，看你能不能把大龙带回家。” 木指针滴溜溜地转，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，旁边几个刚放学的同学也凑过来，叽叽喳喳地喊：“龙！龙！” 指针晃悠悠地停在 “龙” 的图案上时，我差点跳起来。
张爷爷也乐了，他拿起铜勺，在温热的糖稀里蘸了蘸。糖稀浓稠得刚好，顺着勺子边缘往下淌，拉出细细的金丝。他手腕一转，铜勺就像有了灵性，在青石板上游走起来。先画龙角，尖尖的，带着点弧度，再画龙身，蜿蜒曲折，像巷子里弯弯曲曲的小路，然后是龙爪，锋利却不吓人，最后点上龙眼，一点睛，整条龙就活了似的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摆着尾巴飞上天空。我看得眼睛都直了，手里的书包带子都快被攥断了。
等糖画凉透，张爷爷拿起一根竹棍，小心翼翼地粘在糖画背面，轻轻一揭，一条金灿灿的糖龙就出现在眼前，阳光一照，闪着琥珀色的光。我接过糖画，舍不得下口，先举着它在巷子里跑了一圈，跟路过的小伙伴显摆，惹得一群人追着我要咬一口。
后来才知道，张爷爷的糖画手艺是祖传的，传到他这一辈，已经是第三代了。他年轻时走南闯北，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家人，现在年纪大了，儿女都劝他在家享福，可他偏不，每天下午都要来巷口支摊子，说 “就喜欢看娃儿们围着摊子笑的样子”。
有一次放学，天阴沉沉的，眼看就要下雨，巷口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，张爷爷却还在慢悠悠地收拾摊子。我跑过去帮他收青石板，他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娃儿，别沾手，这石板沉。” 我看着他把搪瓷盆、转盘一件件装进一个旧布包里，布包的带子都磨得起了毛边。“爷爷，明天还来吗？” 我小声问。张爷爷抬头看了看天，雨丝已经飘了下来，落在他的白发上，像撒了一层霜。“来，咋不来，只要娃儿们还想吃，我就来。”
那天的雨下得挺大，我撑着伞往家走，回头看时，张爷爷的身影缩在伞下，慢慢消失在巷子的尽头，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，像装着一整个童年的甜。
后来，巷子里的房子渐渐翻新了，路边开起了奶茶店、文具店，卖的东西越来越多，可我还是最喜欢张爷爷的糖画。每次拿起那根金灿灿的糖画，咬下一口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就想起老槐树下的铜铃声，想起张爷爷布满皱纹的笑脸，想起一群孩子围着摊子叽叽喳喳的时光。
那些藏在糖画里的甜，不只是麦芽糖的味道，更是巷口小摊的人情味，是老人对手艺的坚守，是童年里最温暖的光。这种味道，像老槐树的影子，像巷子里的风，一直留在记忆里，挥之不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