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非遗回响
我蹲在古镇老巷的转角,指尖抚过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触摸着一段被时光凝固的岁月。作为镇上唯一一座百年老宅的门槛,我见过太多往来的脚步,而最让我难忘的,是那个叫阿妈的老奶奶和她手里翻飞的竹篾。
我的身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,边缘被无数代人的手掌磨得温润光滑。六十多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阿妈,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跟着外婆坐在我身旁的竹椅上,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外婆将一根根普通的竹篾变成精巧的花篮、灵动的小鸟。那时的古镇热闹非凡,巷子里满是吆喝声,外婆的竹编小摊前总是围满了人,我能清晰地听到竹篾被弯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,那声音混着市井的喧嚣,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的背景音。
后来,阿妈渐渐长大,外婆的背也慢慢驼了。外婆把竹编的手艺悉数教给了阿妈,我见证着阿妈从笨拙地折断竹篾,到能熟练地编织出复杂的龙凤图案。每当阿妈坐在我身旁工作,竹篾在她指间跳跃,阳光透过老宅的木窗洒在她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,我便会觉得,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。那些年,阿妈编织的竹编不仅是镇上居民喜爱的生活用品,还被外地来的游客买去当纪念品,我的身上,常常会摆放着她刚编好的小玩意儿,沾染着淡淡的竹香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古镇的热闹渐渐淡了。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家乡,去了大城市,巷子里的吆喝声少了,阿妈的竹编小摊前也变得冷清起来。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造型新颖的塑料用品,它们轻便又便宜,渐渐取代了竹编在人们生活中的位置。我看到阿妈把编好的竹篮摆在小摊上,从清晨等到黄昏,常常只能卖出一两件。她的眼神里渐渐有了落寞,手指也因为常年编织变得粗糙变形,可她依然每天坚持坐在我身旁,认真地打磨、编织每一根竹篾。
有一次,一场暴雨席卷了古镇。狂风把阿妈小摊上的竹编吹得满地都是,雨水打湿了竹篾,有些刚编到一半的作品也毁于一旦。阿妈冒着雨,佝偻着身子捡拾那些竹编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浑身都湿透了。她把捡回来的竹编小心翼翼地擦干、晾晒,可很多已经无法修复。那天晚上,我听到阿妈在老宅里低声啜泣,外婆轻轻安慰她:“这手艺不能断啊,再难也要坚持下去。” 我静静地立在那里,青石板的身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妈依旧坚守着竹编手艺。我以为,这门古老的手艺或许就要这样渐渐消失在时光里。直到几年前,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来到古镇写生,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被阿妈手中的竹编吸引,停下了脚步。她好奇地问阿妈:“奶奶,这是怎么编出来的呀?好神奇!” 阿妈眼中瞬间有了光彩,耐心地给小姑娘讲解竹编的步骤,还教她编了一个简单的小蚂蚱。
从那以后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古镇,他们被这里的传统文化吸引,也被阿妈精湛的竹编手艺打动。有人开始向阿妈学习竹编,阿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手艺教给他们;还有人把阿妈的竹编拍成视频发到网上,让更多人了解到这门非遗手艺。渐渐地,阿妈的竹编小摊又热闹起来,我身上再次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编作品,竹篾清脆的弯折声,又重新回荡在巷子里。
如今,阿妈已经满头白发,可她依然每天坐在我身旁编织竹篾。阳光依旧温暖,竹香依旧清新,不同的是,现在围在她身边的,除了慕名而来的游客,还有许多学习竹编的年轻人。我知道,这门古老的非遗手艺,就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一样,虽然历经岁月沧桑,却依然充满了生命力。
我静静地立在老宅门口,看着阿妈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,看着年轻人们认真学习的身影,心中充满了欣慰。岁月流转,人事变迁,唯有这份坚守与传承,在青石板的见证下,代代相传,永不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