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糖画摊
清晨的风裹着老巷子里特有的烟火气,卷着油条的酥香和豆浆的醇厚,溜进我校服的口袋里。我背着书包,踩着晨光里的碎影,又一次停在了巷口那个支棱起来的糖画摊前。
摊前的木牌被晒得有些发白,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 “老周糖画”,牌子旁边的竹竿上,挂着几只干透了的糖蝴蝶,在风里轻轻晃悠,像停驻的流光。摊主老周叔正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捏着一根黄铜勺,勺子里盛着熬得金黄透亮的麦芽糖,他手腕轻轻一转,糖丝就像有了生命似的,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,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图案。
我是这条老巷里长大的孩子,从刚上小学攥着五毛钱蹦蹦跳跳来买糖画,到如今成了初三生,每天被卷子和背诵清单追着跑,老周叔的糖画摊,就像嵌在时光里的一个锚点,从未变过。
“丫头,今天要啥?龙还是凤?” 老周叔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,声音里带着笑。他的手很稳,哪怕说话的时候,手腕的力道也没乱,青石板上,一只摇头摆尾的小老鼠已经初具雏形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钱,笑着说:“叔,来个兔子吧,要耳朵长长的那种。”
老周叔应了一声,黄铜勺在他手里仿佛有了魔力。融化的麦芽糖浓稠又顺滑,顺着勺尖缓缓流淌,先画一个圆滚滚的脑袋,再添一对支棱起来的长耳朵,接着是圆乎乎的身子,短短的尾巴,最后点上两颗黑亮的小眼睛。不过半分钟,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兔子就出现在眼前。他拿起一根竹签,轻轻按在糖画背面,等糖汁稍微凝固,再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起来,递给我。
“小心烫。” 老周叔叮嘱道。
我接过糖画,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鼻子里。咬下一小口,麦芽糖的酥脆混着醇厚的甜,在舌尖慢慢化开,那是童年最熟悉的味道。
老巷里的人,几乎都吃过老周叔的糖画。放学的孩童们会挤在摊前,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个要那个,老周叔从不嫌烦,总是笑眯眯地满足每一个孩子的要求。路过的上班族,也会偶尔停下脚步,买上一个糖画,在匆忙的清晨里,尝一口久违的甜。还有遛弯的大爷大妈,会站在摊边和老周叔唠嗑,从家长里短说到街坊趣事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有一次,我看见老周叔对着一个年轻小伙叹气。小伙是老周叔的儿子,穿着笔挺的西装,劝老周叔把摊子收了,跟他去城里享福。老周叔摇着头,指着摊前的木牌说:“这手艺,是我爹传给我的,守了一辈子了,不能丢啊。”
我这才知道,老周叔的糖画手艺,是祖传的。从他爷爷那辈开始,就在这条巷子里摆摊,一晃,就过去了大半个世纪。可现在,愿意学这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。老周叔的儿子嫌这活儿又累又不挣钱,早就去城里闯荡了。
那天,老周叔给我画了一只特别大的凤凰,他说:“丫头,你是个好孩子,以后要是有机会,多帮叔宣传宣传,别让这手艺,在我手里断了根。”
我用力点头,心里酸酸的。
后来,学校组织社会实践活动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记录老巷里的非遗手艺。我拿着相机,每天都去老周叔的摊前,拍他熬糖、画糖画的样子,拍孩子们围着摊子的笑脸,拍老人们唠嗑的身影。我还把拍的照片和写的文章发到了网上,没想到,竟然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。
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老巷里的糖画摊,周末的时候,摊前挤满了慕名而来的人,有带着孩子的家长,有来打卡的年轻人,还有专门来采访的记者。老周叔忙得不亦乐乎,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了。
前几天,我又去买糖画,看见老周叔的身边,多了一个年轻的姑娘。姑娘是大学生,学的是非遗传承专业,特意来拜老周叔为师。她学得很认真,手里的黄铜勺虽然还有些生涩,但勾勒出的图案,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
老周叔看着姑娘,眼里满是欣慰。他对我说:“丫头,你看,这手艺,后继有人了。”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糖画摊上,落在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糖人身上,折射出五彩的光。我咬着甜丝丝的糖兔子,看着老周叔和姑娘忙碌的身影,心里暖暖的。
这条老巷,藏着太多的故事,而老周叔的糖画摊,就是故事里最甜的一笔。那一勺勺融化的麦芽糖,不仅熬出了童年的味道,更熬出了非遗手艺传承的温度。这温度,是老巷里的人情味,是手艺人的坚守,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,最珍贵的宝藏。
我知道,只要这糖画摊还在,这条老巷的烟火气,就永远不会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