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年轮
我是村口那棵老槐树,站在这儿已经一百一十二年了。
我的脚下是一片青石板铺成的小广场,左边是村委会的二层小楼,右边是一家挂着 “便民超市” 招牌的小店,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人来买东西。可在我刚发芽那会儿,这儿还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坡,只有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,风一吹,黄沙能把人的眼睛迷得睁不开。
我记得宣统三年的那个春天,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扛着锄头从我的身边走过,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,嘴里却念叨着 “世道要变了”。那天的风特别大,把我的几片新叶都吹掉了,可我看见他们的眼睛里,闪着我从没见过的光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年,皇帝退位了,这个国家,要换一种活法了。
民国二十年的夏天,下了好几天的大雨,山洪把山脚下的几亩薄田冲得一干二净。村里的人聚在我的树荫下,唉声叹气。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站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大声说:“我们要修水渠,把山上的水引到田里来!” 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,在人们的心湖里激起了圈圈涟漪。那天起,每天都有人扛着铁锹、提着水桶往山上走,他们的汗滴落在土里,长出了一棵棵小苗。我看着他们的身影,悄悄把根扎得更深了些。
抗日战争那几年,日子过得苦啊。村里的青壮年都去当兵了,只剩下老人、妇女和孩子。有一天,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来到村里,他们没有抢东西,反而帮着村民们种地、挑水。一个小战士靠在我的树干上,掏出一个绣着红五星的布包,小声说:“等打跑了鬼子,我就回家娶媳妇,种一亩苹果树。”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,心里默默祈祷,希望他能活到那一天。可后来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新中国成立的那天,村里的人敲锣打鼓地来到我的树下,他们举着小红旗,唱着我听不懂的歌。一个老大爷激动得热泪盈眶,他摸着我的树干说:“老槐树啊,你可算熬出头了!” 那天的太阳特别暖,照得我浑身都舒服。
后来,村里通了公路,盖了新房,年轻人都往城里跑。我的身边,渐渐少了往日的热闹。有一年,村委会的人说要把我砍掉,在这儿建一个停车场。消息传开后,村里的老人都来了,他们围着我,说这棵树是村里的根,不能砍。最后,停车场建在了别的地方,我保住了性命。
前几年,村里搞乡村旅游,我的树干上挂了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 “百年古树”。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来跟我合影,他们摸着我的年轮,听村里的老人讲那些过去的故事。我看见孩子们在我的树荫下追逐打闹,看见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,看见老人们坐在石凳上晒太阳,他们的脸上,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昨天,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又来看我了。他是村里出去的大学生,现在在城里工作。他摸着我的树干,轻声说:“老槐树,我小时候总在你这儿荡秋千,现在,我要回来创业了,我要让咱们村变得越来越好。”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些扛着锄头的汉子,想起了那个修水渠的年轻人,想起了那个想种苹果树的小战士。他们的梦想,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,开花结果了。
风一吹,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。我知道,我还会站在这里,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一代又一代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