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年轮密码
我是村口那棵老槐树,今年三百二十一岁了。
我的根须深深扎在这片黄土里,盘根错节地穿过明清的砖瓦,触碰到民国的断碑,又裹着新中国的红泥土,一路生长到如今。村里人都叫我 “老祖宗”,说我是看着村子里一代代人长大的。其实,我才是被这片土地和这群人,一茬茬地喂养大的。
三百多年前,我还是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,落在了村口的土坡上。那时候,这里还只是几户散落的人家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有个穿粗布短褂的老汉,见我发了芽,怕牛羊啃了我,就用石头围了个圈,天天给我浇瓢井水。他坐在我身边抽烟袋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,烟圈袅袅地飘到我嫩叶上,我就借着那点暖意,使劲往上长。
后来,我长成了能遮阴的小树,村里的孩子们就成了我的常客。他们光着脚丫,踩着松软的黄土,围着我跑圈,把拴牛的绳子系在我的胳膊上,又在我脚下挖个坑,埋进偷来的红薯。有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,总爱坐在我的树根上,捧着一本线装书,咿咿呀呀地念。风一吹,我的叶子沙沙响,替她遮住了午后的太阳。她念的那些字,我听不懂,却记得她的声音,像山涧的泉水,清凌凌的。
再后来,村里来了穿军装的人。他们背着长枪,戴着八角帽,在我脚下搭起了临时的戏台。戏台上演的不是戏,是打鬼子的故事。台下的人攥着拳头,眼里闪着光,喊着 “保家卫国” 的口号,声音震得我的叶子直发抖。有个年轻的战士,临行前把一枚红五星别在了我的树枝上,他说:“老槐树,等我回来,给你挂红绸。” 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,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。那枚红五星,被风吹雨打,慢慢褪了色,却永远嵌在了我的年轮里。
新中国成立那年,村里敲锣打鼓,把我的树枝上挂满了红灯笼。孩子们举着小国旗,围着我跳秧歌,老汉们摸着我的树干,笑得满脸皱纹。他们说,日子终于要好了。是啊,日子真的好了。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,茅草屋换成了砖瓦房,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赶集,回来时车后座绑着收音机,放着响亮的豫剧。我的树荫下,多了石桌石凳,老人们聚在这里下棋、聊天,孩子们在这里写作业、跳皮筋。我看着他们的笑脸,觉得自己的每一片叶子,都充满了欢喜。
这些年,村里的变化更大了。盖起了新的教学楼,修起了文化广场,连厕所都变成了干干净净的冲水式。年轻人有的去了城里打工,有的回村搞起了种植养殖,开起了农家乐。有个在北京念大学的姑娘,暑假回来时,抱着我的树干哭了。她说,城里的树都长在花盆里,没有我这么高大,这么温暖。我懂她的意思,城里的树,没有听过这么多故事,没有见过这么多笑脸,没有被这么多人爱过。
前几天,村里来了一群戴眼镜的人,他们拿着仪器,在我身上量来量去。村长说,要给我申请 “国家一级保护古树” 的名号,还要在我周围建个小公园。我听了,心里美滋滋的。其实,我不需要什么名号,我只希望,能一直站在这里,看着村里的人,一代又一代,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
我的年轮里,藏着三百多年的风,三百多年的雨,三百多年的故事。每一圈年轮,都是时光刻下的密码,也是这片土地和这群人,留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。我会继续站在这里,迎着风,沐着雨,守着这个村子,守着这些故事,守着这份爱,直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