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盏老油灯，黄铜的灯身早就被岁月镀上了一层暗黄的包浆，灯芯是用粗糙的棉线搓成的，现在已经脆得一捏就碎。此刻，我正静静地躺在老家堂屋的木柜顶上，听着窗外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，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的那些夜晚。
我的主人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也就是现在的奶奶。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上电，一到晚上，整个村子就被浓稠的黑暗包裹起来，只有星星和月亮在天上眨着眼睛。奶奶的爹娘白天要下地干活，晚上还要搓草绳、缝补衣服，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光亮。每天傍晚，奶奶的娘都会小心翼翼地把我从柜子里拿出来，在灯盏里倒上一点煤油，然后用火柴点燃灯芯。“嗤” 的一声，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就窜了起来，温柔的光立刻洒满了整个屋子，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奶奶那时候才七八岁，最喜欢趴在桌子上，借着我的光看小人书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紧紧盯着书页上的图画，时不时还会小声地念出上面的字。有时候她看得入了迷，头发梢都差点碰到我的火苗，这时候奶奶的娘就会轻轻拍一下她的后脑勺：“小心点，别烧着头发！” 奶奶就会吐吐舌头，把身子往后挪一挪，然后又继续沉浸在小人书的世界里。
除了陪奶奶看书，我还见证了很多家里的大事。记得有一年冬天，天气特别冷，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有一尺多长。奶奶的爹从镇上买回来一块花布，打算给奶奶做一件新棉袄。晚上，奶奶的娘就坐在灯下，一针一线地缝着。煤油的味道混着棉花的清香，在屋子里弥漫开来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奶奶娘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她的手很巧，针线在布面上穿梭，不一会儿，棉袄的轮廓就渐渐清晰了。奶奶坐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，嘴角带着甜甜的笑，好像已经穿上了那件暖和的新棉袄。
那时候，村里的邻居们也经常来家里串门。他们搬着小板凳，围坐在我的周围，一边嗑着瓜子，一边聊着天。他们说今年的收成，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，说村里的新鲜事。我的光虽然微弱，却把大家的脸照得暖融融的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，那种热闹又温馨的感觉，是现在的电灯永远也给不了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村里通了电，一盏盏白炽灯亮了起来，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。我就被奶奶的娘擦干净，放进了柜子里。从那以后，我就很少再被拿出来了。有时候，家里停电，奶奶的娘会想起我，把我找出来，点燃灯芯。可是那时候，大家已经习惯了电灯的明亮，再看我的光，就觉得有些昏暗了。
后来，奶奶长大了，离开了村子，去了城里工作。再后来，我被带到了现在的这个家。木柜顶上的日子很安静，我能听到家里的电视声、冰箱的嗡嗡声，还有小主人写作业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有时候，奶奶会搬着椅子，坐在柜子旁边，看着我，轻轻抚摸着我身上的包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那时候啊，就是靠着这盏灯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……”
我知道，现在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明亮，越来越多的新东西取代了老物件。我或许再也不会被点燃，再也不会照亮那个小小的屋子。可是我并不难过，因为我见证了一个小姑娘的成长，见证了一个家庭的温馨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。我的灯芯虽然已经干枯，但是那些温暖的记忆，就像灯油一样，永远藏在我的身体里，不会熄灭。
现在，小主人偶尔会爬上椅子，好奇地看着我，问奶奶：“奶奶，这是什么呀？” 奶奶就会笑着说：“这是一盏老油灯，是奶奶小时候的宝贝。” 我看着小主人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，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，那个趴在桌子上看小人书的小姑娘。
原来，有些东西，即使被时光尘封，也永远不会被遗忘。它们就像夜空中的星星，虽然遥远，却始终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，照亮着我们前行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