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钢笔的自述
我是一支钢笔,一支笔杆上刻着缠枝莲纹的老式钢笔。此刻,我正静静躺在一个落着薄尘的樟木盒子里,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,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我的第一任主人,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,她叫阿珍。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夏天,蝉鸣聒噪,阳光把教室的玻璃窗晒得发烫。阿珍的父亲从上海出差回来,给她带回了我,这在当时的小城里,可是件稀罕物。我还记得,阿珍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颤,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笔帽,蘸上蓝黑色的墨水,在粗糙的田字格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郑重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。
往后的日子里,我陪着阿珍走过了无数个晨昏。她会用我写课堂笔记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,藏着她对知识的渴望;她会用我写家书,给远在部队的哥哥报平安,字里行间满是思念;她还会用我写秘密的日记,记下少女心事,那些关于隔壁班男生的小悸动,关于对未来的憧憬,都被我一笔一划地刻在了纸上。那时候的墨水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纸张也总是粗糙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。
后来,阿珍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小城。她把我装进书包,一路带到了省城。大学的图书馆里,她握着我写论文,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又绿,我的笔尖渐渐有些磨损,但阿珍还是舍不得换。她说,这支笔陪着她走过了最难熬的高中时光,是她的老伙计。
毕业后,阿珍成了一名老师,她又把我带回了小城的中学。讲台下,坐着一群和她当年一样懵懂的孩子。她会用我批改作业,在作业本上写下鼓励的话语,那些红色的字迹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,绽放在孩子们的心田里。我见过她因为学生的进步而露出的笑容,也见过她因为学生的调皮而皱起的眉头,我的笔尖,蘸过喜悦的泪水,也蘸过失落的叹息。
岁月流逝,阿珍渐渐老去,她的头发染上了霜白,握笔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。后来,新式的签字笔、中性笔渐渐流行起来,我被装进了那个樟木盒子里,很少再被拿出来。阿珍的孙女偶尔会翻出我,好奇地问:“奶奶,这支笔好旧啊,还能用吗?” 阿珍总是笑着摸摸孙女的头:“当然能用,它可是我的宝贝呢。”
前几天,阿珍的孙女把我从樟木盒子里拿了出来,她小心翼翼地给我吸上墨水,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“奶奶的老钢笔,真好写。” 我感受到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,那熟悉的感觉,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我看着窗外的世界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一切都变了模样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。比如,阿珍写下的那些字迹,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情感,那些关于青春、关于成长、关于岁月的故事,都被我好好地珍藏着。
我是一支钢笔,一支见证了岁月变迁的钢笔。我没有华丽的外表,也没有先进的功能,但我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也许很少有人会再用钢笔写字了,但我依然会静静地躺在樟木盒子里,等待着下一个愿意握住我的人,等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