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块嵌在古镇老巷里的青石板，在这里躺了两百三十七年。脚下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，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古镇的故事，而最让我难忘的，是苏家扎染铺飘来的靛蓝香气，和那个叫阿阮的姑娘。
乾隆五十六年的春天，我第一次闻到扎染的香气。那时苏家铺刚开，掌柜苏老汉把我旁边的老房子改成了作坊，门口挂着一块蓝布招牌，写着 “苏氏扎染”。每天清晨，苏老汉就带着徒弟们在我面前的空地上忙活，雪白的棉布在他们手里翻飞，用棉线扎出各式各样的花纹 —— 有的是缠枝莲，有的是鸳鸯戏荷，还有的是调皮的孩童追蝶。扎好的布放进靛蓝的染缸里浸泡，捞出来晾晒时，湿淋淋的布料滴下的蓝水，在我身上晕开一圈圈浅蓝的印记，晒干后就成了淡淡的痕迹，像是我专属的纹身。
那时的阿阮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，总爱蹲在我旁边，看大人们扎布。她的小手胖乎乎的，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拿起棉布和棉线，可线总也扎不紧，刚扎好的花纹一松手就散了。苏老汉不恼，耐心地握着她的手教她，阳光透过作坊的木窗洒下来，把祖孙俩的影子投在我身上，暖融融的。阿阮的笑声像银铃一样，和染缸里靛蓝染料的清香混在一起，成了我那段时光里最温暖的陪伴。
后来阿阮长大了，成了古镇里最会扎染的姑娘。她扎的花纹比苏老汉更精巧，除了传统的纹样，还会把古镇的石桥、流水、乌篷船都扎进布里。每天清晨，她都会提着装满棉布的竹篮，在我面前坐下，纤细的手指捏着棉线，一针一线地扎着。她的指尖带着薄茧，那是常年扎布留下的痕迹。阳光照在她的发梢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，她低头忙活时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偶尔会蹭到我身上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有一年夏天，暴雨接连下了半个月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，在我身上汇成小溪，把作坊门口晾晒的扎染布都打湿了。阿阮急得快哭了，冒着雨把布收进屋里，可还是有不少布料被雨水泡得褪了色。她蹲在我面前，抚摸着那些褪色的布，眼泪滴在我身上，冰凉冰凉的。那天晚上，她在作坊里待了一整夜，我能听到她反复试验染料的声音，还有偶尔的叹息。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她拿着一块重新染好的布出来晾晒，布上的花纹比之前更鲜亮，靛蓝的颜色也更浓郁。原来她改良了染料的配方，加入了古镇特有的一种艾草，不仅让颜色更持久，还多了一丝淡淡的艾草香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古镇里的新东西越来越多。有人开了裁缝铺，卖的是机器织的花布，又便宜又鲜亮；还有人开了照相馆，吸引了不少年轻人。苏家扎染铺的生意渐渐淡了，来做扎染的人越来越少。苏老汉去世后，阿阮的哥哥劝她把作坊卖了，去城里打工，可阿阮不肯。她依旧每天清晨在我面前扎布、染布、晒布，靛蓝的香气依旧飘满整条巷子。
有一天，一群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走进了巷子。他们被门口晾晒的扎染布吸引，纷纷举起相机拍照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姑娘走到阿阮身边，问她扎染的技巧。阿阮停下手里的活，耐心地给她讲解，从选布、扎线到染色、晾晒，每一个步骤都讲得仔细。那个姑娘听得入了迷，当场订了好几块扎染布，说要带回城里送给朋友。
从那以后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古镇，寻找这份古老的手艺。他们有的是来买扎染布的，有的是来学习扎染技巧的。阿阮干脆在作坊里开了扎染体验课，每天都有不少人来上课。我面前的空地上，再也不是只有阿阮一个人忙活，而是挤满了欢声笑语的人们。他们学着扎布、染布，把自己的创意扎进棉布里，晾晒出来的布五颜六色，像是开在巷子里的花。
我看着阿阮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撑起一家扎染铺的掌柜，看着苏家扎染从门可罗雀变得热闹非凡。脚下的青石板依旧光滑，可那些被蓝水晕开的痕迹，却越来越清晰。靛蓝的香气飘了两百多年，从乾隆年间一直飘到今天，从未消散。
现在的阿阮，头发已经有了些许花白，可她依旧每天清晨在我面前忙活。阳光依旧温暖，扎染的香气依旧浓郁，不同的是，现在的巷子里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，他们带着对古老手艺的好奇和热爱，把扎染的香气带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我知道，只要阿阮还在，只要苏家扎染的香气还在，这条老巷就不会冷清，这份古老的非遗手艺，就会像我身上的纹路一样，永远流传下去。靛蓝的香气漫过我的身躯，飘向巷子的深处，也飘向了更远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