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，斜斜地织着江南的晨雾，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，倒映着两旁鳞次栉比的白墙黑瓦。我挎着竹篮，指尖捏着奶奶给的零钱，踩着积水往巷口走，鼻尖早被一股清醇的茶香勾住了——那是陈爷爷的茶摊，藏在巷子最深处的老槐树下。
我是个刚上初中的学生，每天放学路过这里，总忍不住停下脚步，看陈爷爷慢悠悠地摆弄那些老物件。他的茶摊简单得很，一张褪了色的木桌，几条长凳，最惹眼的是那把撑开的油布伞，伞面印着褪色的牡丹，伞骨是竹子做的，摸上去糙糙的，却挡得住江南的风风雨雨。陈爷爷说，这把伞比我爸的年纪都大，是他年轻时跑遍大半个中国收茶叶时买的。
“丫头，今天还喝茉莉茶？” 陈爷爷的声音像泡开的老茶，醇厚又温和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，却能灵巧地捏起茶荷，将蜷曲的茶叶倒进白瓷杯里。滚烫的开水冲下去，茶叶便在杯中舒展腰肢，散出淡淡的茉莉香，热气氤氲着，模糊了陈爷爷眼角的皱纹。
我点点头，把竹篮放在长凳上，掏出零钱递过去。陈爷爷摆摆手，笑着说：“自家炒的茶，不值什么钱，你先喝着，钱下次给也行。” 我知道他的脾气，便不再坚持，捧着温热的茶杯，坐在长凳上看雨。
茶摊旁的老槐树沙沙作响，落下几片嫩绿的叶子，飘进我的茶杯里。陈爷爷的茶摊是巷子里的 “信息中心”，早起买菜的大妈，下班路过的叔叔，放学的孩子，都爱在这里歇脚。张大妈说她家的猫又生了崽，王叔叔说巷口的路灯坏了，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的数学题，陈爷爷总是笑眯眯地听着，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，手里的茶壶却没停过，给这个添点热水，给那个换杯新茶。
有一次，我问陈爷爷：“您守着这个茶摊，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钱，为什么不换个生意做呢？” 陈爷爷愣了愣，然后慢悠悠地给我添了杯茶，说：“丫头，这茶摊啊，赚的不是钱，是人情。” 他指着老槐树下的石墩，“你看，那个石墩，是李大爷年轻时搬来的，他说坐着喝茶舒服；那个竹编的茶篓，是隔壁阿婆的老伴编的，编了三天才编好；还有你手里的这个杯子，是巷尾的陶匠老张送的，说我这儿的茶，配他的杯子才香。”
我捧着茶杯，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更香了。原来，这个小小的茶摊，藏着这么多温暖的故事。陈爷爷的茶，不只是茶叶和开水的味道，还有邻里之间的人情味，是江南小巷里独有的烟火气。
后来，巷子里要拆迁了。消息传来的时候，茶摊旁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。那天，陈爷爷的茶摊旁围满了人，张大妈带来了刚蒸好的包子，王叔叔搬来了新买的椅子，阿婆拿着针线，要给陈爷爷的油布伞缝补破洞。大家都在说，拆迁以后，再也找不到这么好喝的茶了。
陈爷爷却很平静，他给每个人都泡了一杯茶，还是那熟悉的茉莉香。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，” 他说，“但这茶香，能记一辈子。” 他顿了顿，又笑着说，“等新小区建好，我还在门口摆茶摊，到时候，你们还来喝茶。”
那天的雨下得很大，油布伞下的茶香却飘得很远，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我捧着茶杯，看着雨丝打在伞面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，忽然明白，所谓的人情味，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，而是藏在一碗茶、一句话里的温暖，是邻里之间的互相惦记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好。
拆迁的那天，陈爷爷把油布伞收了起来，小心地放进竹篓里。老槐树被移走了，茶摊也拆了，但我总觉得，那把油布伞下的茶香，还飘在江南的雨雾里，飘在我的记忆里。
后来，我搬进了新小区，果然在门口看到了陈爷爷的茶摊。还是那张木桌，几条长凳，那把油布伞撑开着，伞面上的牡丹好像又鲜艳了几分。陈爷爷还是那样笑眯眯的，看到我，就招手喊：“丫头，快来喝茶，新炒的茉莉茶，可香了。”
我跑过去，捧起温热的茶杯，茶香扑鼻而来。阳光透过油布伞的缝隙，洒在茶杯里，闪着细碎的光。我知道，这份温暖的人情味，会像这茶香一样，永远飘在我的生命里，不会散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