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糖画摊的暖光
暮色像一块浸了温水的绒布,慢悠悠地盖住了青石板铺就的老街。放学铃的余音还在巷子里打转,我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,踩着夕阳的碎金,一头扎进了巷口那片带着焦糖香气的暖光里。
这是我放学路上最常逗留的地方,一个支在梧桐树下的糖画摊。摊主是个姓陈的老爷爷,街坊们都喊他陈糖人。他的摊位简单得很,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一个熬糖稀的小铜锅,一把长长的铜勺,还有一个插满了糖画的草把子 —— 孙悟空的金箍棒翘着尖,小兔子的耳朵支棱着,还有展翅的蝴蝶,摇头摆尾的小鲤鱼,在晚风里晃悠着,像一串会发光的梦。
我第一次撞见这个摊位,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雨天。放学时突降的暴雨把我堵在了巷口,看着同学们被家长接走的背影,我攥着书包带,心里又急又涩。就在这时,一股甜甜的焦糖味飘了过来,混着雨丝的清凉,勾得人心里痒痒的。我顺着味道望去,就看见雨棚下的陈爷爷,正握着铜勺,在青石板上轻轻挥洒。铜勺里的糖稀金红透亮,像融化的晚霞,随着他手腕的转动,在石板上拉出细细的金线。没一会儿,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就出现了,翘着尖尖的嘴巴,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小黑豆。
“小姑娘,躲雨呢?” 陈爷爷的声音像熬得软糯的糖稀,温和得很。他擦了擦手上的糖渍,递给我一张小板凳,“坐会儿吧,雨马上就停了。”
那天,我就坐在小板凳上,看陈爷爷画了一整个下午的糖画。他的手很稳,手腕轻轻一转,就是流畅的线条;指尖微微一顿,就是精巧的细节。熬糖稀的时候,他会不时用勺子搅一搅,铜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糖稀的香气漫开来,把雨天的湿冷都烘得暖融融的。后来雨停了,他还送了我一只糖做的小兔子,咬一口,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心里,那是我整个秋天里最甜的记忆。
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糖画摊的常客。有时候是放学路上,有时候是周末的午后,我总爱往陈爷爷的摊位前凑。他不像别的摊主那样急着做生意,总是慢悠悠的,有人来买糖画,他就笑眯眯地问一句 “想要什么图案”;没人的时候,他就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惬意。
我最喜欢看他画龙。他握着铜勺的手轻轻一扬,金红的糖稀就像一道流星划过石板,先是龙头的轮廓,威风凛凛的角,炯炯有神的眼睛,然后是蜿蜒的龙身,一片片细密的龙鳞,最后是甩起来的尾巴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等糖画干透了,他会小心翼翼地用竹签挑起来,递给买主,嘴里还会念叨一句:“拿着吧,龙抬头,有好兆头。”
有一次,我看见一个小男孩拽着妈妈的衣角,眼巴巴地盯着草把子上的糖画。他妈妈摸了摸口袋,有些为难地说:“今天没带零钱,下次再买好不好?” 小男孩的嘴立刻瘪了下去,眼看就要哭了。陈爷爷见状,笑着摆摆手:“没事,送孩子一个。” 他拿起一个糖做的小老虎,递给小男孩,“拿着吧,虎虎生威,好好学习。” 小男孩破涕为笑,他妈妈连连道谢,陈爷爷只是摆摆手:“不值钱的玩意儿,孩子喜欢就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巷口的梧桐叶绿了又黄,糖画摊的暖光却总是准时亮起。我渐渐发现,陈爷爷的糖画摊,不仅仅是一个卖糖画的地方,更是老街的一个小据点。放学的孩子会在这里扎堆,讨论着今天的作业和课堂上的趣事;下班的大人会在这里歇脚,买上一个糖画,聊上几句家常;就连遛弯的老爷爷老奶奶,也会凑过来,和陈爷爷唠唠嗑,说说街坊邻里的新鲜事。
有一次,我问陈爷爷:“您每天在这里摆摊,不累吗?” 他正在熬糖稀,铜锅咕嘟咕嘟地响着,他抬起头,看了看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。“累啥?” 他说,“看着孩子们吃得开心,大人们聊得热闹,就觉得心里暖和。这老街啊,就得有这些烟火气,才叫老街。”
他告诉我,他做糖画已经四十多年了,年轻时跟着师傅走南闯北,后来年纪大了,就回到了这条老街,支起了这个小摊。“这门手艺,现在学的人少喽。” 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,“现在的孩子,都喜欢吃那些洋零食,糖画这种老玩意儿,怕是慢慢就没人记得了。”
我的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是啊,现在的零食店里,摆满了包装精美的糖果和薯片,五颜六色的,看着就诱人。而糖画,这种用糖稀手工画出来的零食,似乎已经成了老时光里的记忆。可是,那些甜丝丝的味道,那些在暖光里慢慢成型的图案,那些老街坊之间的寒暄和笑意,不正是最珍贵的人情味吗?
那天,我买了一个糖画龙,握在手里,暖暖的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和糖画摊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温馨的画。我咬了一口糖画,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混着老街的烟火气,让人心里安定又温暖。
后来,老街要改造的消息传了出来。有人说,巷口的那些小摊都要被拆掉,换成整齐划一的商铺。我心里一下子慌了,赶紧跑到巷口,却看见陈爷爷还在那里,慢悠悠地画着糖画。他看见我,笑着招招手:“小姑娘,今天想要什么图案?”
我走过去,看着他手里的铜勺,看着石板上金红的糖稀,看着草把子上那些晃悠的糖画,忽然觉得,不管老街怎么变,只要这糖画摊的暖光还在,只要这甜甜的焦糖香气还在,这条老街的人情味,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暮色渐渐浓了,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,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,洒在陈爷爷的糖画摊上,洒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我握着手里的糖画,看着陈爷爷慢悠悠地画着,心里忽然充满了力量。
是啊,那些老手艺,那些老街的烟火气,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和善意,就像这糖画一样,虽然简单,却甜到了心里。它们是时光的馈赠,是生活的底色,是我们永远都不该忘记的,最珍贵的宝藏。